詩 歌 選

無論身在何方

［波蘭］切斯瓦夫·米沃什

趙剛 譯

無論身在何方，在大地上的什么位置，

我都在人前掩飾自己的確信：

我并非來自此地。

我似乎是受命前來，盡量多地吸納色彩、

味道、聲音和氣息，

嘗試構成人的一切成分，

那感受到的一切，變成魔法師的記錄，

并且帶到我的出發之地。

最后的詞語是船長

［以色列］耶胡達·阿米亥

劉國鵬 譯

在我停止生長之后，

我的大腦就沒有再長，而記憶

就在身體里擱淺了

我不得不設想它們現在在我的腹部、

我的大腿和小腿上。一種活動檔案、

有序的無序，一個壓沉一艘超載船只的

貨艙。

有時我向往躺在公園的一條長椅上：

那會改變我現在的狀況

從丟失的內部到

丟失的外部。

詞語已開始離棄我

就像老鼠離棄一艘沉船。

最后的詞語是船長。

月亮一鯨魚

［英國］特德·休斯

趙四 譯

他們鉆探月亮物質

在月表之下

撐舉起月亮的皮膚

像一塊肌肉

但如此緩慢，看起來像綿延的山脈

呼吸如此稀少，看起來就像座火山

留在月亮表皮上的噴發過的洞口

有時他們驟降

到月亮平原之下

穿過月亮內部的金屬

開掘磁性通道

運送宇航員的瘋儀器。

他們的音樂浩渺無邊

每一個音符長達幾百年

每一支曲子一個月亮紀

所以他們互相唱著不會結束的歌

因為不動人，無法移動的鯨群感動自己

他們的眼睛如癡如醉地閉著

祖母的情書

［美國］哈特·克蘭

趙四 譯

今夜無星

除了那些記憶中的

然而供回憶的空間多么廣大

在柔雨松軟的環抱中

甚至有足夠的空間

給我的祖母，伊麗莎白的

那些信箋，

它們長久以來一直被壓在

屋頂的一個角落里

現在又黃又軟

快要像雪一樣融化掉

步向此間的偉大

腳步必須輕柔。

它只被一根看不見的白發懸著

它晃動如樺樹枝網住空氣。

我問自己：

“你的手指是否足夠長能去彈奏

那些只是回音的舊鍵：

寂靜是否足夠靜

能將音樂送回它的源頭

而后又回向你

就像帶回給她？”

而我愿牽著祖母的手

穿越許許多多她弄不懂的東西；

結果我絆倒了。雨繼續落在屋頂

帶著如此的一種充滿溫柔同情的笑聲。

在風中搖擺

［斯洛文尼亞］斯雷科奇·科索維爾

袁帆 譯

我的生活在風中搖擺

像格柵上的葉子

在明亮的風暴般的

秋天的風里。

像聽到海岸的浪一樣

聽到暴風中的鋼琴。

灰暗的云

在風中疾走。

我的心中有一面黑色的鏡子。

當我看向它的時候，

我的臉開始變暗，

灼燒，疼痛，

正如我在孤獨的時光

知道的那樣。

我的生活在風中搖擺，

在秋天的風暴的

風中，風穿過田野。

憂傷的柔性

［荷蘭］漢斯·婁岱森

汪劍釗 譯

在純凈快樂的世界里，

我遇見了她，微笑著，

她說道：那就是曾經的愛情，

我傾聽，在樹木中間，

我點頭同意，我們久久地漫步

在安靜的花園。

宇宙出自純凈的波浪，

我以無生命的軀體沉溺其中，

愈深，在我的頭頂

水就愈加聚找，而在某個瞬間

我感到了魚兒的觸碰，

在安靜的海洋。

別了，我對她說道，

她微笑：我們還會再見。

但風刮來，擊打

水中她的臉，

我點頭同意，消失于

安靜的生活。

我的手藝

［圣盧西亞］德里克·沃爾科特

程一身 譯

薄霧和幽靈似的山峰來來去去，

在完全消失的白雨里，以至于

現在隨時可能開始下雪——

在采爾馬特^①，我窗子里的馬特峰^②

巖脊上的雪如葉子花編織的樹籬

像安妮女王的蕾絲發白而有著奇特的斑點，

奇異的對立變得越來越反常，

綠色群山變白，成為阿爾卑斯山脈

嫉妒的顏色，溪流的小瀑布發出回聲

如同雪崩；這并不荒唐；

我的手藝和我手藝的思想平行于

每個物體，詞語和詞語的影子

使事物既是它自身又是別的東西

直到我們成為隱喻而不是我們自己

在一種不斷發展的經驗主義語言里，

聯系如此巧妙以至于它們閃電般

驚動我們當我看到佩蒂特·皮通^③

那一瞬間頭皮好一陣發麻，

一種和它相同的高山押韻的狀態

直到，不止一瞬，我，也，變白了。

①采爾馬特（Zermatt）：瑞士的一個小城鎮，距離意大利邊境約10公里，是世界著名的滑雪勝地。

②馬特峰（Matterhorn）：阿爾卑斯山脈中最著名的山峰，位于瑞士和意大利邊境。

③佩蒂特·皮通（Petit Piton)）：山名，位于圣盧西亞西南部。

大地的安寧

［拉脫維亞］維茨瑪·貝爾瑟維卡

李笠 譯

柔和的秋霧籠罩綠野

沒有距離，沒有天空。黑色的樹

滴淌著白淚。一根掛滿水珠的樹枝

泡在暗啞的光里，仿佛幸福已至

枝杈上，鳥——密集的花苞——

不會因飛翔而綻開，它們忘記了

饑餓，鳥的擔憂

一切都這般悠然自在

仿佛說：美妙的時光，應忘我地享受

空氣中已經有雪的味道

［德國］薩拉·基爾施

馬文韜 譯

空氣中已經有雪的味道，我的愛人

披著長發，啊冬天，把我們

緊密拋到一起的冬天來了，駕著

靈緹^①拉著的雪橇。它將冰花

撒滿了窗戶，爐灶中炭火通紅，

你最美的白雪王子將頭放在我的懷里

我告訴自己這是

不再停歇的雪橇，雪徑直冰涼地

飄落到我們心中，院子里的

煤渣桶上它還泛著紅光寶貝烏鶇喁喁啁啾

①靈緹：又名格力犬，是世界上奔跑速度最快的狗。

啟明人

［阿根廷］阿萊杭德娜·皮扎尼克

汪天艾 譯

當你望著我

我的眼睛是鑰匙，

墻有秘密，

我的恐懼有詞語，有詩。

只有你把我的記憶做成

一個沉迷的旅人，

一團不竭的火焰。